网易研究局NO.529
作者|梁建章（携程创始人、北京大学光华管理学院教授、网易研究局专栏作家）、黄文政（中国与全球化智库特邀高级研究员、网易研究局专栏作家）
最近，根据刘慈欣的同名科幻小说改编的电影《流浪地球》引起了热议。很多科学家指出了原著中一些有悖物理规律的漏洞，而我们则发现原著有个算术漏洞，导致小说中的一个基本政策犯了方向性错误。 有漏洞并不奇怪，因为科幻小说毕竟是对未来的社会和经济问题进行大胆地想象和推演，其演绎路径往往远离日常经验。
一个算术漏洞
我们指出漏洞，绝不是贬低原著，而只是让我们的想象力跟着大刘一起飞翔一下。 这些瑕不掩瑜的漏洞，丝毫不会减弱我们对刘慈欣的想象力和逻辑推理能力的无比佩服。我们感谢他以一己之力把中国科幻小说的水平提升到了世界水平。
首先，我们认为把地球作为一个大飞船是一大创意。很多以前的科幻小说的情节是，当地球面临毁灭时，人类会造飞船逃离。 作者之所以让人类带着地球，而不是乘坐飞船逃离，可能是因为飞船太小不足以承载文明和生态，也可能出于人道希望拯救更多的人口。
电影中有个情节就是，主人公的父亲最后有机会随空间站逃离，却还是毅然点燃木星，来拯救地球上的人。据此推测，作者应该认为文明的传承需要一定规模的人口。
但作者似乎又认为，有必要实行计划生育来控制人口。 原著中有这样的表述：四个世纪后，人类为了节省资源，实行计划生育，每三对夫妇抽签才有一对夫妇有生育权。其实，这里有个明显的算术漏洞。
原著没有说明有生育权的夫妇可以生育多少个孩子，但很难想象少量妇女可以生育任意多个孩子，而大部分夫妇却无权生育，所以我们假设有生育权的夫妇只能生育一个孩子，这也正好贴合原著写作期间中国实施的独生子女政策。
如果每三对夫妇只生一个小孩，那么下一代人最多只有上一代人的六分之一，这也意味着总人口会以每一代人时间萎缩至不足之前六分之一的速度减少。
假设初始有70亿人，那么经过四百年也就是差不多十三代人，人类还剩下多少人口呢？我们可以列一个简单的算式来大致估算：70亿 * （1/6）^13 = 0.53。 到那时，人类只剩下一个人。
也就是说，这种计划生育政策实行四百年后，也就是小说主人公出现的年代，人类就已经灭绝了。所以流浪地球不可能施行这样的生育政策。
流浪地球其实需要鼓励生育
那么流浪地球应该采取什么样的生育政策呢？
回答这个问题之前，先来看看原著中另一段有意思的情节：人们在悲剧心理的笼罩下，及时行乐，对待婚姻的观念变得淡薄，甚至婚外恋也司空见惯。主人公的父亲告诉母亲说，他爱上了一位老师，母亲没有任何的强烈反应，只是问了一下父亲什么时候回来。
在流浪地球的社会里，很多人觉得生下的小孩，也很可能面临毁灭。所以很多人会选择不结婚，也不想要小孩。自然的生育率一定很低。
假设人们的自然生育率和现在中国的生育率一样，即平均一对夫妇只生不到1.4个小孩，那么下一代人最多是上一代人的 （1.4/2.1）=2/3。 由此我们来问：维持现在中国的生育率，当流浪地球最终到达目的地时，也就是2500年或者说大约80代人后，人类最多还剩多少人口呢？ 算式是： 70亿*（2/3）^80 = 0.00006。
也就是说，如果完全自由生育，既不限制，也不鼓励，那地球还没有到达目的地，人类早就因为生育率太低走向灭绝了，至少其中生育意愿更低的中国人早已经灭绝了。当然，人类不会坐以待毙，面对这种生育趋势，联合政府必定会推出鼓励生育的政策，否则何必劳师动众去执行流浪地球计划呢？
也许有人会说，那时可能用高科技就能随时制造小孩。人工子宫等技术的确将来得到突破性的进展。但是抚养小孩，还是会需要父母参与十几年，这是一件累人累心的工作，所以需要找到足够多的父母愿意来抚养小孩。所以联合政府可能不仅要囊括抚养费用，而且要支付抚养小孩的父母足够的报酬。
取消货币是另一个欠考虑的设定
费用和报酬通常是以货币或者钱的形式支付。 但电影中主人公的爷爷在提到灾难来临之前的生活时曾说，那时人们在追求一种叫钱的东西。这个细节暗示，在流浪地球计划开启之时，人类已经废除了货币。
我们觉得这是电影另一个欠考虑的地方。小说和电影中没有太多提到流浪地球的经济体制。但即使是采用战时计划经济体制，废除货币都是一个不好的选择。货币为人们交换物品提供了极大的方便，即使是计划经济也需要货币。中国和苏联在计划经济的鼎盛时期都没有放弃过货币。完全不需要货币的场景，或者出现在规模不足几百人的部落或飞船上，抑或物质极大丰富到人们可以按需领取的社会，但这显然都不是流浪地球社会的场景。
流浪地球如何才能延续人类文明
不管采取何种经济制度，流浪地球应该会尽全力来制造、更新和维护尽可能多的发动机。发动机的能源必然是核能，而核能又几乎是取之不尽的，所以发动机的数量和质量取决于整个经济的投入，也就是说能够调动多少人力和资源就能制造更多更好的发动机，人类需要建造和维持如此多的发动机，必然需要一个庞大的产业链。包括能源，运输，通讯等各种配套的产业。
还有，如果要维持流浪地球的可持续发展，教育，医疗，文化，各种产业一个都不能少，所以必须维持一个相当大的人口规模，才能支持地球的经济和持续稳定的飞行。所以当政府发觉人们缺乏生小孩的意愿时，会很快推出鼓励生育的政策。
其实人类最终要抵御自然风险，延续文明，还是要靠自身科技的不断创新，创新不是靠几个科学家就够了，是要整个社会维持一个基础教育，高等院校，和企业以及政府的科研体系，背后需要一个庞大的人口和经济体系。
所以我们认为，正是因为能够支持更多的人口，流浪地球计划要远比乘坐飞船逃离的方案更合理，也更人道，这是这部小说的最大亮点，但小说中的生育政策显然来自一个明显的算术漏洞。要维持人类文明的延续，流浪地球不仅不应该限制生育，反而需要鼓励生育。小说中的生育政策犯了方向性错误，这个错误的出现也说明，即使睿智如大刘这样的奇才也容易陷于对低生育率危害的严重低估。
作者简介：
梁建章：携程旅行网联合创始人和执行董事局主席，北京大学光华管理学院教授，人文经济学会特约研究员
黄文政：人口与未来网站联合创始人、人文经济学会特约研究员、中国与全球化智库特邀高级研究员
网易研究局（微信公号：wyyjj163） 出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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